1月14日，上海财经大学滴水湖高级金融学院教授、院长姚洋与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白彤东做客朵云书院·旗舰店，围绕姚洋新书《活明白的学问》展开深度对谈。本场活动由中央电视台财经频道主持人周运主持。
在这场持续近两个小时的对话中，两位学者从“意义是否天生”“制度如何塑造个体命运”“技术与算法是否正在重塑人的价值”等问题切入，将经济学的结构分析与哲学的规范反思相结合，为“如何在不确定时代中保持清醒与自洽”提供了一套更长时间尺度的思考路径。
《活明白的学问》源自姚洋多年在高校课堂与公开课程中的系统讲授，试图为普通人提供一套理解社会运转、处理自我与世界关系的认知框架。正如姚洋在开场所言，这不是一本提供“即时答案”的书，而是一套可以在“几年、几十年的尺度上反复使用”的思考工具。
一、意义并非天生：
为什么人必须为自己“编一个故事”
姚洋在发布会上反复强调，“活得明白”的前提，并不是先获得某种终极答案，而是承认：人生中最根本的问题，本就没有标准解。
在他看来，人类与其他生物的根本区别，并不在于更强的生存能力，而在于人会不断反思自身存在的意义——而正是这种反思，构成了焦虑的根源。“人为什么活着，其实是没有答案的。如果你不停追问，又拒绝自己给答案，那一定会痛苦。”
因此，姚洋并未将“编故事”理解为自我欺骗，而是一种主动的认知建构：在不确定的世界中，为自己搭建一个能够解释经历、承受挫折、安放情绪的意义框架。
这种“故事”，可以是职业选择、价值信念，也可以是一套对世界运行方式的理解。关键在于，它是否足够稳定，让人不至于在每一次冲击中彻底失序。
二、不靠顿悟，在现实中寻找平衡
在讨论如何获得内心安定时，姚洋明确区分了“精神安慰”与“现实平衡”。
他指出，许多人在焦虑时转向宗教、仪式或短暂抽离现实的方式，往往并非真正建立信念，而是寻求一种情绪缓冲。但这种方式一旦回到日常生活，很快就会失效。
“很多人并没有真正相信某种宗教，只是借它暂时安慰自己，回来以后，焦虑还在。”与之相对，姚洋认为儒家的独特价值，正在于它不要求个体脱离现实，而是在现实关系中寻找可持续的平衡点。
儒家并不追求极端的道德完人，而是关注人在家庭、职业、社会中的角色张力，如何通过“中庸”实现长期稳定。
他以孔子对子贡赎人的故事为例，说明如果道德判断脱离社会结构，反而会破坏公共秩序。在这一意义上，“活明白”不是做最正确的人，而是理解自己的行为会如何影响整个系统。
三、理解制度，才能真正与社会“和解”
在姚洋看来，现代人的很多痛苦，并非源自个人能力不足，而是源自对社会运行逻辑的误解。
他指出，许多冲突之所以反复发生，是因为个体总是试图用道德判断，去对抗制度结果，却并不了解制度本身如何运转。“哪怕你的解释不完全对，只要你能解释得通，你就不会老跟社会较劲。”
在书中，姚洋从经济系统的“震荡性”谈起，强调现代社会并非追求绝对稳定，而是通过制度设计，让波动保持在可承受范围内。
理解这一点，意味着不再把每一次不公平、失败或挫折，都理解为“针对个人的恶意”。当个体能够从更高的层级理解制度与激励结构时，很多情绪层面的对抗，反而会自然消解。
四、自由、制度与道德：
为什么现代社会不能只靠规则运转
白彤东在对谈中，从政治哲学角度进一步补充了这一问题。他指出，现代社会高度依赖制度设计，但制度本身永远存在边界。无论是分权制衡，还是契约治理，都无法覆盖所有现实情境。“任何稳定社会，最终都需要一个不可再被挑战的权威，否则就会陷入无穷后退。”
他进一步指出，制度之所以能够有效运行，并不只是因为规则严密，而是因为参与其中的人，仍然保有某种基本的“体面”与道德底线。
在这一意义上，中国传统中儒家强调的伦理约束与法家构建的理性官僚体系，并非对立，而是一种长期被低估的互补关系。
这也为当代社会如何处理“制度失灵”“规则被滥用”等问题，提供了不同于西方自由主义的思考路径。
五、在算法与AI焦虑中，重新确认“人之为人”
面对观众关于平台算法、劳动压迫与人工智能替代的提问，姚洋将视角拉回到更长的历史尺度。
他指出，几乎每一次重大技术变革，都会引发类似的“被取代焦虑”，但从工业革命至今，人类社会最终都通过分工重组完成了适应。“技术有它自己的逻辑，人类唯一能做的，是不断调整自己。”
姚洋同时直言，当下围绕AI的许多讨论，本身也在放大焦虑。他强调，AI本质上必须保持逻辑自洽，而人类的创造力恰恰来自非线性、直觉与情感，这些并非算法可以复制。
白彤东亦补充指出，人类可以决定“要做什么”，而机器只能完成“被设定要做的事”。在这一根本差异上，“人之为人”的价值依然不可替代。
发布会最后，姚洋并未给出宏大的时代答案，而是将“活明白”落回到个人层面。“想清楚你选择的代价，然后自己接受这个代价，我觉得这就是活明白了。”
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、算法与结构压力的时代，《活明白的学问》并未承诺解脱，而是提供了一种更清醒地与现实共处的方式：不逃避、不神化、不对抗世界，而是在理解中作出选择，在承担中获得自由。
撰稿：陈晨
统筹：宋珊
